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侯一釗(法名果釗) (Thomas Y. Hou) 2026年5月16日講於洛杉磯玫瑰崗紀念公園
尊敬的各位教授、各位親友、各位長輩、各位朋友:
非常感謝大家從百忙中抽空前來,與我們一同追思並送別我敬愛的母親葉秀英女士。此刻,我們心中有悲傷,也有深深的感恩。
母親走過了九十三年的人生。回望她的一生,有苦難,有承擔,也有深深的愛與堅忍。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概括母親的一生,我想說:她是在苦難中堅忍承擔,在家庭中無私奉獻,在教育中守住希望,並在佛法中逐漸走向感恩、慈悲與安詳的一生。她的人生不只是我們家庭的一段歷史,也是一個關於堅忍、奉獻、教育與生命轉化的故事。
母親年輕的時候,她的外公家境曾經相當富裕,但後來家道中落,家庭境遇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。尤其在土改以後,自己家裡的財產被沒收,全家陷入很大的經濟困難。在那樣的環境下,一個女孩子要完成大學教育,非常不容易。母親能夠完成醫學教育,很大程度上要感謝她的姐姐,也就是我的大姨媽。大姨媽當時考上師範學院,後來成為一名老師。她的收入並不高,卻用非常有限的經濟能力,盡力支持弟弟妹妹讀書。母親一生都非常感激這份恩情,也因此深信,教育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;她更希望自己的孩子,將來能夠通過讀書,走出困境,開創新的道路。
母親從醫學院畢業以後,在山西太原醫學院擔任助教。那時候,能夠被留下來做助教的,都是非常優秀、有潛力的學生。這說明母親年輕時不僅勤奮,也很有才華。她本來可以沿著一條比較平穩的醫學道路繼續發展;但是,人生的因緣並沒有讓她走上一條容易的路。
母親是廣東東莞人,對山西寒冷乾燥的冬天很不適應。大約在一九六四年左右,父母憑藉父親印尼華僑的身份,得以調回廣州,在紅十字會醫院工作。可是好景不長,因為外公早年的政治背景,母親受到牽連,先是被調到區級醫院,後來又被下放到廣東南部一個偏遠貧困的農村公社。
父親本來不需要跟著去,但他不願意讓母親一個人承受這樣的艱難,所以主動選擇陪她一起去。就這樣,我們全家在廣東省化州縣鎮安公社生活了將近九年。那是一段非常艱苦的歲月。當地生活條件很差,醫療設備簡陋,教育條件也很落後。在當時的政治條件下,我們幾乎看不到未來,也根本沒有考取大學的機會。
但是,即使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中,母親仍然努力做好一名醫生。她和父親在公社衛生院工作,憑著良好的醫學訓練、責任心和愛心,救治了很多病人。當地許多鄉親非常信任她,一有病就指定要請媽媽為他們看病。雖然他們自己的生活也很不容易,但是逢年過節時,仍會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送來致謝,感念媽媽對他們的救治之恩。這份信任與感念,也讓媽媽感到很大的安慰。
可是,這樣的工作環境也給她帶來很大的壓力。她白天要看很多病人,晚上又常常掛念住院病人,經常睡不好覺。加上當時政治上的歧視和精神壓力,她的身體長期不好。她曾經對年少的我說,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四十歲。今天回想起來,這句話讓我非常心酸。
最讓我敬佩的是,母親雖然生活得那麼辛苦,卻始終沒有失去希望。她心裡一直惦記著孩子的前途,常常鼓勵我好好讀書。她知道,在那樣的年代,讀書也許是我們唯一可能改變命運的路。儘管我當時只有十三歲左右,但也比較懂事,知道自己必須發憤用功。那時我的高中成績很好,是全校第一名,被學校認為是文革以來最優秀的學生,這讓父母感到非常欣慰,引以為榮。
後來,歷史真的發生了轉變。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後,國家恢復了高考。我當時還是高中二年級學生,有幸被推薦作為在校高中生,參加了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全國高考,並被華南理工大學數學系錄取。這對我們全家來說,是一個非常重大的轉折。
在我們下放農村的那些年裡,儘管家裡經歷了很多磨難,媽媽卻沒有放棄希望和努力。她想盡辦法為全家申請移民,希望給我們求學的機會,從而改變我們的命運。就在我考上大學的那一年,父母和哥哥也獲准移民到香港,開始新的生活。
我當時選擇留在國內完成大學教育,因為我知道,如果我去了香港,由於沒有接受英式教育,也不會英文,根本無法繼續讀大學。事實上,我在一九七八年二月進入大學以前,連一句英文都不會說。母親完全支持我的決定。她深知教育的寶貴,也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。
在香港期間,媽媽生活得非常辛苦。她從早到晚在醫生診所值班,含辛茹苦地賺取辛苦錢,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資助我出國留學。當時我一個人留在國內念大學,是她心中最大的牽掛。大學畢業以後,我克服了種種困難,在媽媽的資助下,終於如願來到 UCLA (洛杉磯加大)攻讀博士。
回想起來,我後來能夠在加州理工學院任教,在應用數學領域做出一些成績,並在二〇二四年當選為美國科學院院士,這些都不只是我個人的成就。這背後,有父母的犧牲,有母親長年的鼓勵與對教育的信念,也有華南理工大學老師們的啟蒙、UCLA 教授們的悉心栽培,以及一路走來無數善因善緣的促成。對我來說,這也是母親一生願望的一種實現。她在最艱難的歲月裡始終相信教育能帶來希望,而這份希望後來終於開花結果。
母親的一生,也讓我更深刻地理解佛法中所說的因緣。人生不是由單一的事件造成的,而是由無數的因緣和合而成。有些因緣我們無法選擇,有些苦難我們也無法避免。但佛法教導我們,面對苦難的方式,可以改變我們的心,也可以改變我們生命的方向。
母親早年經歷了太多苦難,承受了很多委屈、壓力和痛苦,這些經歷在她心裡留下了很深的痕跡。有時候,她會覺得人生很苦、很不公平,也很難放下。這完全可以理解;任何一個人經歷過她那樣的歲月,心中都難免會留下傷痕,也都需要時間和因緣,才能慢慢走向釋懷。
但是,在她生命的後期,佛法帶給了她新的希望。通過學佛,她慢慢明白,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有複雜的因緣。佛法並不是要我們否認痛苦,而是教我們在苦難中培養智慧,在逆境中培養慈悲心,在不圓滿的人生中學會感恩、懺悔、寬恕和放下。
我看到母親晚年有很大的轉變。她從一個長期承受苦難、心中留下許多傷痛的人,慢慢變得比較柔和,也更懂得與自己以及他人和解。她開始能夠接受生命中的不圓滿,也更能感恩身邊的人和事。她不再只是停留在痛苦和委屈之中,而是慢慢把這些經歷轉化成更深的理解和包容。
母親晚年的轉變,也讓我更加真切地看到,佛法不只是深刻的人生智慧,也能在一個人的生命中產生實實在在的力量。母親給我的,不只是生命和教育的機會,也讓我看到一門深刻的人生功課:苦難不一定只帶來傷痛,它也可以成為智慧的起點;一個人即使到了晚年,仍然可以改變自己,讓心變得更柔軟、更安定、更光明。
母親晚年最感到安慰和欣喜的,是看到子女成家立業,看到孫子們健康成長,並在各自的道路上找到方向。她一生努力栽培我,這個願望後來終於實現了;她也特別欣慰看到三位孫子的成長。我的兩個兒子昌宏和志達先後考上哈佛大學,逐漸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標;大孫子晉輝年少時在香港求學並不順利,經歷了許多挫折;但後來到萬佛城求學後,逐漸成熟、懂事。這樣的成長和轉變,也讓她感到非常欣慰。她年輕時在農村最艱難的時候,也許很難想像,自己的孩子和孫子們有一天能夠享有這樣的教育和人生機會。這些對她來說,都是晚年最大的安慰,也是她一生辛苦付出後所結出的果實。
今天,我們送別母親,心中當然有不捨,也有悲傷。但讓我們感到安慰的是,媽媽走得很安詳。她的臉色紅潤,面帶微笑,看起來就像安穩地睡著了一樣。她往生後,我們一直在醫院為她念佛,希望她能蒙阿彌陀佛慈悲接引,順利往生西方極樂世界。
雖然這個消息來得非常突然,但回顧媽媽這一生,我們也覺得她過得非常圓滿、非常有福報。她享年九十三歲,虛歲九十四,而且直到最後,精神和頭腦都還很清楚,聽力也很好。這次媽媽摔倒後,左側髖部骨折,隨後接受手術。手術本身很順利,就在她往生前一個多小時,我還在和醫生討論安排讓她過兩天出院,慢慢進行復健。在住院的那一週裡,兒孫們都有機會到醫院探望她,我和同修鈺釧(張果釧)也跟媽媽做了多次深入的長談。她放下了很多執著,對人生也有了更深的領悟。
我希望我們能用感恩的心來紀念她。感恩她的生命,感恩她的付出,感恩她的堅忍,感恩她在艱難歲月中沒有放棄希望。也感恩她晚年通過佛法得到的轉化,讓我們看到,一個人的心可以從痛苦走向柔和,從執著走向放下,從憂苦走向平安。
回顧媽媽的一生,我們也深深感受到,她雖然經歷了許多磨難,但晚年能得到這麼多親人、朋友、看護和佛門師長的關懷與護持,這是她一生很大的福報,也是我們全家永遠感恩的善緣。
我感恩我的大姨媽,感恩她當年用有限的收入支持母親完成學業。如果沒有她的支持,母親的人生可能會完全不同,我們家庭後來的道路也可能會完全不一樣。我也感恩我的父親侯心慶,在母親最艱難的時候,選擇陪她一起去農村,沒有讓她獨自承受苦難。這份夫妻之間的扶持,我們作為子女,永遠銘記在心。
我也要感謝我的哥哥侯一強和嫂嫂Eva。在媽媽從香港移民來美國之前,都是他們在照顧媽媽,給了她很多關愛。尤其是看到孫子晉輝的出生,更給媽媽帶來了很多快樂。
我也要特別感謝我的同修張鈺釧。在媽媽移民來美國的二十多年裡,鈺釧非常孝順媽媽,總是無怨無悔,充滿愛心和耐心地照顧她。儘管她們來自不同的地方,文化和生活習慣上有一定差異,也難免會有一些生活上的小摩擦,但鈺釧始終以善良和孝順的心來侍奉婆婆。鈺釧的孝心也得到了媽媽善良的回應。尤其在媽媽臨終前的這幾年,媽媽發自內心地感謝鈺釧對她的愛和關懷。看到她們相處得像母女一樣,我心裡感到非常欣慰。
我也非常感謝侄子晉輝和他的太太洪寶玲。這些年來,他們對奶奶非常孝順,也充滿關愛。晉輝每個星期天下午都會準時給奶奶打電話,這也是媽媽非常期待的一通電話。晉輝總是耐心傾聽她的叮嚀,也安慰她不要再為晚輩牽掛,媽媽也因此慢慢學會了放下。看到晉輝如今成熟懂事,也有了加州稅務審計員這樣一份很好的工作,她感到非常欣慰,覺得自己多年來對他的付出,終於結出了美好的果實。更讓媽媽歡喜的是,晉輝和寶玲有了可愛的女兒 Hanna,讓她得以享受四代同堂的難得福分,也為她的晚年帶來了許多喜悅與幸福。
我的兩個兒子侯昌宏、侯志達也對奶奶非常孝順。昌宏去年年初開始有創業的想法,就回來向奶奶報告。奶奶非常認真地聽了他的創業構想,還幫他分析各種利弊,並給了他很強烈的鼓勵。奶奶說對他的創業很有信心,鼓勵他大膽去做。昌宏聽了以後也信心十足,並很感謝奶奶對他的支持。
志達也非常孝順,一有空就會回來看奶奶,對奶奶噓寒問暖。奶奶也會認真傾聽他工作上的情況,並給他很多很好的提醒。達達每次都很認真地聽,也很感謝奶奶對他的叮嚀。尤其奶奶常常提醒他,不要怕吃虧,要多付出,將來一定會有更好的結果;同時也不要太計較,要以寬厚的心待人。這些話,達達一直謹記在心。
我也要特別感謝我的岳父岳母張瑞仁張粘麗卿,以及太太娘家的弟弟、弟妹和家人們。多年來,他們一直都很關心、愛護媽媽。張喬棟、張惠芳一家每年感恩節、聖誕節和農曆新年都來家中團聚,給媽媽和我們全家帶來許多溫暖與快樂;張家祥、李佩芬一家每次從台灣來訪,也都對媽媽十分尊重和關懷。這次他們和他們的大兒子 Lucas,還專程從臺灣趕過來參加媽媽的告別式,我們對此非常感動,感恩。他們的小女兒Grace 以及她的公公婆婆 Sunny 和 Carolyn 也與媽媽很有緣。尤其 Sunny 和 Carolyn 在今年二月十八日最後一次來看媽媽時候,他們真誠的關愛和幽默感,讓媽媽非常開心,家中也笑聲不斷。這些善緣,我們全家永遠珍惜。
我們也要特別感謝媽媽的三位看護 Linda Chow、魏娟和 Jennifer 巢。她們多年來細心照顧媽媽,讓她晚年得到很好的陪伴與照顧。Linda 在媽媽學佛的道路上給了她很多幫助,常陪她聽法師開示,使她對佛法有更深的認識和體會;魏娟對媽媽更是無微不至,像照顧自己的母親一樣。尤其在媽媽臨終那一天,她始終在身邊照料,並整晚在醫院為媽媽助念。她們的愛心、耐心與慈悲,我們全家都銘記在心。
我也要特別感謝萬佛城開山祖師宣公上人對我們的教導,以及對媽媽學佛的深遠影響。一九九一年年底,我們全家到萬佛城拜見師父。師父勉勵媽媽吃素、念經,特別是誦念《普門品》。我相信師父是希望媽媽能夠相信因果,誠心學佛,懺悔業障,進而改變後半生的命運。師父也叮嚀我們早日把媽媽接來美國,好好盡孝。媽媽也確實很有善根,當時便答應師父吃素,回到香港後,長年精進念經念佛。這份長久的堅持,也為她晚年的安定與轉化奠定了深厚的基礎。
最後,我要特別感謝寂光寺開山祖師慧深法師,感謝師父多年來對我和全家的教導與深遠影響。師父讓我深信因果,學會謙卑,學會感恩,也讓我更懂得,一個人的成長與成就,背後其實都有無數人的付出與成全。師父多年來耐心開導媽媽,幫助她化解許多煩惱,增長對佛法的信心。尤其在二〇二一年九月,媽媽第三次摔倒,造成左側七根肋骨骨折,心情非常低落,甚至一度對佛法有些動搖。慧深法師及時給予她鼓勵,令她重新生起信心,堅持復健。後來她逐漸適應新的生活模式,身體也一直維持得相當不錯。這份慈悲攝受,我們永遠感恩。
我們也由衷感謝寂光寺住持慧澤師父,以及法致師父、法塵師父和軒羽師姐。尤其在媽媽往生前的幾個關鍵時刻,他們的指導幫助我們安定身心,讓我們明白如何用正確的佛法理念,陪伴媽媽走完最後一程。也正因為如此,我們才能在她臨終前後,陪伴在她身旁,鼓勵她更加堅定信心,一心不亂,放下牽掛,跟隨阿彌陀佛,往生西方極樂世界。
我們也非常感謝法界聖城恒貴法師、恒是法師和萬佛聖城的恒教法師,在媽媽往生後給予我們精神上的支持,並於萬佛寶懺期間,為她立超度牌位;也感謝金輪寺的佛友,在媽媽的頭七法會和這次告別式中為她助念。尤其感謝劉德芬教授,在四月二十六日半夜得知消息後,特地趕到醫院為媽媽助念。她後來分享,在助念過程中感受到媽媽非常安詳,彷彿見到她年輕時的樣子,面帶微笑,安坐於金黃色蓮花座上。這份善緣與安慰,我們全家永遠感念。
最後,我想對母親說幾句話:媽媽,您的一生很不容易。您年輕時經歷了太多動盪和艱辛,中年時承受了很多壓力和病痛,晚年又努力學習佛法,讓自己的心慢慢走向安定與光明。您給了我們生命,給了我們教育的希望,也給了我們面對困難永不放棄的榜樣。
今天,我們雖然捨不得您離開,但我們也相信,您這一生儘管經歷了許多苦難,卻也種下了許多善因,結下了許多善緣。您懷著慈悲仁心救治病人,以母親的愛守護家庭,以堅定的信念栽培子女、疼愛孫兒,也在生命的後期完成了深刻的心靈轉化。這些善的力量,會繼續留在我們心中,也會繼續影響我們全家。
媽媽,謝謝您。我們永遠愛您,永遠感念您的恩德。願您一生所種的善因,化作安樂與光明,伴您安詳自在。我們全家會懷著感恩與慈悲來紀念您,讓您的愛在我們心中永遠延續下去。
願您萬緣放下,心無掛礙,蒙阿彌陀佛慈悲接引,往生西方極樂世界,在阿彌陀佛座下繼續修行,早成佛道。阿彌陀佛!🙏🙏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