輕舟難過萬重關

李果嫦 2012年8月12日 於臺灣   By Lee Gwo Chang on August 12, 2012 at Taiwan


親情難以承載的重,反覆不斷的牽連相續,體驗了一段生命輕如鴻毛而非重如泰山。身為人子,未曾讓瀕臨死亡的父母於他最熟悉之處安詳辭世,是我之過。為公婆做事大半輩子,卻是總盡心於無濟益於他們的旁門雜事,至於臨終這道人生最重要的課題,竟然無能力排眾議,最後公公於養護院孤獨踏上他人生的最後旅程。念他僕僕風塵辛苦大半輩子,一生為子女省吃儉用,在關鍵時刻卻落此下場,心中相當不捨。其實他被送往養護院不超過一天,沒有正確死亡時間。去年七月十五日早晨七點,電話那頭傳來噩耗,再多的捶胸落淚抵不過由心深處的懺悔,太多的如果早知道事情演變結果的自責,心中的罪惡感此生難以撫平。

曾經義無反顧盡人道,那時期非但對於佛道不甚瞭解,忙碌的生活被擠壓的所剩無幾的空間,亦不容許一窺究竟佛學之義理,直至去年最難解的事情落幕,一切塵埃落定,此時生活空間方能騰出些許,思考某些早有的存疑。如人道、佛道孰首?孰次要?可人道盡,佛道難成?

去年十二月中旬進聖城,拜讀 上人於一九九三年訪台開示時說:「我們要提倡敬老,因為現在到處老人都沒人照顧了,都送到安老院去,那個安老院也不好好照顧,凍死餓死的都大有人在。我們要到處提倡這個問題,這是救世的一個方法。」 上人又說:「做人的根本先要盡孝道,人要是沒有做好,都是不能成佛的。霎時茅塞頓開,豁然開朗,同修與我學佛過程屬於敬陪末座,對於克盡人子之責,反哺父母養育之恩,始終謹記。

去歲七月十五日,公公辭世,享壽八十有九,同月二十三日舉行告別式。祭別公公,當最後一炷香立於香爐時,三十五載父子、公公媳婦之情,因公公往生隨煙裊瞬間化成過往,就此陰陽兩隔。人生就這麼頃刻剎那,如南柯一夢,夢醒人尚沈,只是那段子養親在,而今樹靜風止。公公膝下雖有我們擔待,卻不敵病魔折騰的辛苦歲月,愁容難展。灰暗的日子不僅來自對於病痛的無奈,尚有無幾願承歡於他膝下,滿他所求的感傷。

於他身上看到老人的表徵,如一枯樹了無生息,乾凅沼澤不見水跡。我瞭解當公公面對一室靜寂,一臉啞然,心中卻仍揮不去記憶中身為一家之主的往昔凜然威風,伴隨老伴嘀咕、孩子圍繞的鬧熱景象,只是時間不再回來,回不到的過去也同時看不到未來,更別提活在當下。社會已變化至愈來愈多被離棄獨居老人,其子女鮮少或從不過問,或居住安老院的老者任其自生自滅,敗壞的風氣說明孝道不存,倫常蕩然。

人道先盡,後學佛道,從一而終,於我無選擇或是非題,即使他們非我親生父母。近二十載,當公婆身體狀況接著頹敗難以收拾時,忙碌奔波的日子不僅時間體力的拉鋸,尚有如何保持感同身受的對待,由最初的發心直到最後一秒。曾經懈怠,有過疲厭,未曾改變的是對待公婆的心思,勝過生我劬我父母,除不落入俗云:「娶了媳婦,死了一個兒子。」動力來自不忍見他們苦,他們的苦何嘗不是我未來的苦?世代交替,頃耳及至,同為眾生,孰能倖免?說時容易行時難,數十載為人間開門七件事奮鬥,當有高堂,下有幼兒哺育時,分分秒秒日日月月年年,由壯而老,由髮絲烏黑而蒼白時,長年反覆而單一的動作若非來自一份信念,一份堅持,慶幸的是因同理心而蒙佛菩薩加被,否則身心早已潰堤。

如果面對死亡比如一小舟,娘家父母於徐風微浪中搖槳而過,我們身為子女分頭短暫擔待,不至影響家庭生活甚巨。驚濤駭浪拍打不止,輕舟難過萬重關是公婆的寫照,長期同修與我擔責實非兩雙肩膀可承受的重。由周遭親友長輩老來及至死亡境況,領略萬事皆由不得己,如一作家言:「人到中年兩不甘,生不容易,死不甘。」生生死死,情愛糾纏,無一要事,但除準備面對死亡的資糧。我生性愚鈍,不具善根,相隨公婆的日子,因憫念他們的無助投以關懷,卻讓我獲益良多,應了無心插柳一語。其實衷心希望他們一路好走,若我有所悟,來自他們的顛躓踉蹌非我所願。

執幡、扶柩,捧骨灰罈,天空別於前些日出奇的明亮,一列家庭成員零落的隊伍,緩緩往火化場前進,喊著爸爸:「一路好走!」喚著他跟著我們去換一處美好國度。過往,幾次披麻帶孝身臨生老病死,卻不曾如此這般翻攪。來自生命無法掌握的無奈,無比沈重數度眼睜睜看著所有的努力化為烏有及至成局,所有閃過的畫面儘是一幕幕的挫敗與無助,它;不單是我也是眾生一生的寫照。領略生滅,走過由盛而衰,曾是舞台上鎂光燈的焦點,最後獨自黯然下台。此時更能體會馬勝比丘說:「諸法從緣生,諸法從緣滅,我佛大沙門,常作如是說。」

伴隨公婆的歲月,一路走來諸多磨難,若無藉上人的開示一一披荊斬棘,恐墜落難起。尤有甚者,上人偈語助我良多如:「性定魔伏朝朝樂,妄止心空處處安。」「心止念絕真富貴,私欲斷盡真福田。」「心清水現月,意定天無雲。」學習正法了然境界事相,果報自受無由他,心轉自然海闊天空的道理,由高僧大德所言印證佛道不出世間法,經由學做人轉聖成佛。

重返聖城,一顆心兩樣情,以往身處城裡,心頭尤惦記公公是否過得好?短暫的離別為的是學習如何走過生命中的關卡,那些低壓氛圍的日子,必須試圖尋找迎頭面對的力量,對此我心中了了分明除了正法無他,事實也如此,總算承佛菩薩力量,圓滿了事。

今再歸來感覺恍若隔世,數載光景,曾幾何時當初那位可移山排海的我已不復見,代之卻是老朽之年,少了盛年的頑強負抗,多了服從與認命。不禁憶起當年長輩的畏於面對死亡,如今思考攸關生死大事,與他們的當初心情並無二樣。

歲月的流逝如此不著痕跡,總在指縫間悄悄無聲息穿過,覺得長輩才一轉身倒下,自己自然第一順位面對眾生最不願接受的窘境,無可商榷。想起一本書名「最後的十二堂課」,來聖城已學習數回,而此趟該屬於人生過程的最後一堂課,然後就此塵歸塵,土歸土,惟願當我離世時,真如人道既盡,佛道不遠。以往經驗,出城後,出離心更甚於前,更明確前頭的路,也漸漸不著戀世間風華,一心誦讀大乘經典與佛號。有云正法難聞,人身難得,今得人身,又遇正法,聆聽 上人開示字字皆教導眾生解行並重,學佛應從做人的根本做起,唯發菩提心,求生淨土,方為要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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